闲话武大郎

从世俗意义上说,张大户是个好人。但“收用”了金莲之后,自个儿身上有了五件病症:“第一腰便添疼,第二眼便添泪,第三耳便添聋,第四鼻便添涕,第五尿便添滴。”主婆得知此事,便与大户嚷战数日,与此同时,将怒气泼到金莲身上,又是“百般苦打”。张大户从内心讲,是怜惜金莲,舍不得金莲,对金莲有“爱”哉。毕竟,新婚不久,总还有些新鲜感的,感情还没有像与主婆那样,在生活的各种际遇中出现裂痕。 出于爱怜,大户“赌气倒赔了房奁,要寻嫁得一个相应的人家。”恰好,武大同志那时候在张大户家里做下人,人人都说武大忠厚,又无妻小,还住在张大户宅内。条件具备,张大户便将金莲给了武大,不过,有个苛刻的条件,就是给武大戴“绿帽子”,正所谓“这大户早晚还要看觑此女,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钱,白白地嫁与他为妻。”这世上果真没有天上掉馅饼之事,武大受惠的前提是把金莲放在自己房中,而人还是张大户的。 这样一来,也就是说,从一开始,武大同志就是一个“绿帽子”专业户,后来西门氏撬他的墙角,不过换了一个面孔而已。武大同志既已忍受了张大户抛过来的“绿帽子”,又为何不能接受西门官人抛过来的另一顶“绿帽子”呢?此帽彼帽本质没有什么区别。又何必在意呢?从后面的文章看,武大这个人有很强的生存能力。所谓的人有一缺,必有一长,大致就是这个道理。娶了金莲之后,是张大户脱离了主婆的掌控,较往日方便和大胆了许多。 张大户对武大格外垂顾,说穿了是为了自己方便,武大没本钱,私自(瞒着主婆)赠与他本钱,让其做烧饼卖。让武大有个事情做,整日里挑着担子去卖烧饼,好与金莲在房内“厮会”。关于这一点,看情况,武大是不知道的。这样的一个木讷男人,肯定不会想的太多,在自己的意识中,金莲被张大户下嫁给自己之后,肯定就不会再染指了。 老实人是愚笨是个优点,也是一个致命伤。不知为不知,再多的情况在脑海也是白纸一张,再多的过客也都形同烟云。可事实上,却是“武大虽一时撞见,原是他的行货,不敢声言。。”武大同志是知道的,而且不时撞见,以“原是他的行货”(这句话是对妇女同志们的极大侮辱),偶尔有之也无所谓的思想认识,而忍气吞声。至于“朝来暮往,也有多时”,一句,兰陵先生的概括功夫着实非同一般,八个小字,就把武大同志的委屈一语带过。 武大的委屈似乎是天生的,平地里得了一个娇夫人,这样的事情必有大的因果。或者因为武大受了张大户的庇护和钱财,解决了生存问题,也可以自我抵消一番。但张大户的死牵连了主婆对金莲与原老公情事的败露,主婆一脸凶横:“怒令家僮将金莲、武大即时赶出。”武大赁了两间紫石街老皇亲的房子居住,照旧卖炊饼。这对于武大来说,是个好事,脱离了原主家的控制。但也是个坏事,把自己,尤其是美貌的金莲同志推到了众人面前。自古以来,就是幸福与苦难同在,危险与安静常伴,武大命运如此,夫复何言。 金莲同志并不是愿意嫁给武大的,没有办法,或者找个寄托的地方,。从一开始,这两个人就是严重的不对称。张大户一手制造的悲剧在他死后逐渐推上前台。武大的最好逃避方式就是放弃,一个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人,留住只能是屈辱和苦难,甚至将命都会搭进去。金莲同志曾对张大户说过这样一番话:“‘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,何故将我嫁与这样个货!牵着不走,打着倒退的……奴端的那世里悔气,却嫁了他!是好苦也!’”这冲天的怨气,表面是张大户带给她的,但根本的问题是,潘氏有没有拒绝和反抗呢?主婆再凶悍,还有大户在一边庇护着,死赖在张大户不走,谁可奈她何? 人之怨忧,好在他人身上找原因,而唯独忘了自己。从金莲对张大户的迎合行为上,她并不嫌弃张大户老迈。嫁与武大之后,也没有以“奴家现已是武大之妻”的身份何借口回绝张大户。这样一来,潘金莲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极其随便的女子,人尽可夫。兰陵笑笑生的残忍就在于此,硬是让一个在《水浒》中一闪而过的潘金莲借尸还魂,复又塑造了另一个潘金莲出来。 武大同志另一个叫人尊重的优点是:对人的实在,包括对潘氏的不设防。不轻易猜测他人是非,不去怀疑自己妻子,与人为善,端的是好人一个。也许,武大只是想,自己是个侏儒,有一个女人陪着走过一生也算是个圆满的交代。在那个年代,或者说在我们现在这个年代,乡村的绝对部分男人,既是是光棍一身,也梦想着有一个异性常在身边,生存生子,劳碌为命,磕磕绊绊,走完一生。这个要求对于武大本人是正常的,可对金莲来说,就是一个灾难了。那时候要是建立了离婚制度,金莲肯定第一个上到公堂,击鼓喊冤,让法官及时判决离婚的。 金莲的不快和武大的不舍,两个立场的对立,这个悲剧就不可避免了。当打虎的武松出现,与之相处的短暂时间内,金莲同志频频使招,迫小叔子就范,也算是一个策略,以子之矛攻子之盾,差一点在武氏兄弟之间,掀起一场情波醋浪或者“腥风血雨”。可以想想,从一开始,武松先生没有招架住潘金莲小姐的媚眼胴体,来一个旷古一闻的叔嫂之恋,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情景?只要武松横在中间,便不会再有西门官人立足之地了。换句话说,武松保住了名节,却无意显出了兄长的声名,以及自己的荣华富贵。值得不值得,各人有个人的道理,但人的生命无疑是最宝贵的,对于先天残疾的武大郎同志更是如此,一个处于弱势的男人,从某种惯性上说,他的悲剧不可避免,即使避免了死亡,说不定还有其他的灾难重袭而来。 小鸡感叹: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啊!